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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青到文宗,歐陽修的人生自是有情癡

(2020-06-14 17:0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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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

分類: 讀書頻道

寫了范仲淹、晏殊,再不寫歐陽修,就顯得有點厚此薄彼了。畢竟他們仨是在電視劇《清平樂》中一同出道的,組成了背誦天團。而且,正因為他們仨抱團上朝,被紅眼黑子誣告為朋黨。還好,歐陽修有一支生花妙筆,以一句“小人無朋,唯君子則有之”將劇情反轉了。

“唐宋八大家”、“千古文章四大家”的名號可不是浪得虛名。重點是,歐陽修居各大家之首,妥妥的文壇一哥,值得書寫濃墨重彩的一筆。

 

 

公元1007年,綿州(四川綿陽)軍事推官歐陽觀,老來得子,56歲生了歐陽修??上Ш妹婚L,在小歐4歲時,老爹就去世了,他只好跟隨母親鄭氏投奔在隨州任推官叔叔歐陽曄。

叔叔家也不富裕,好在母親出身名門,知書識理,是受過教育的大家閨秀。沒錢買紙和筆,她就用荻稈(蘆葦桿)在沙地上教歐陽修讀書寫字。這就是傳說中“畫荻教子”典故。

最重要的是,小歐十歲時,從隨州大李氏家中借到唐代詩人韓愈的《昌黎先生文集》六卷,一下成為其迷弟,不僅為他打開了文學與寫作的一扇窗,更為他日后的詩文革新運動播下了種子。

但是,就是這樣的學霸,兩次參加高考,都因為他寫的“新概念”作文不被閱卷老師看好而落榜。

22歲的歐陽青年決定走投書行卷的路線,希望得到大V的推薦,便跟隨知漢陽軍的胥偃前往京師,在廣文館試、國學解試中均獲第一名,又在第二年的禮部省試中再獲第一。

模擬考門門第一,簡直預定了狀元。志在必得的歐陽修在網上為自己訂制了一件加個人LOGO的狀元袍,高調得不行。到貨的時候,很多考生都來試穿,期望沾沾喜氣和運氣,包括同宿舍的王拱辰。

公元1030年,由宋仁宗主持的殿試在崇政殿舉行,結果令人大跌眼鏡,狀元居然是王洪振,而歐陽修僅獲得第十四名,連領獎臺都沒站上。

據當時的主考官晏殊后來回憶,歐陽修未能奪魁,主要是鋒芒過露,眾考官欲挫其銳氣,促其成才。

不過,歐陽修考場失意,卻情場得意。在宋代,有“榜下擇婿”的風俗,朝中高官都喜歡在新科進士中挑選乘龍快婿,所以金榜題名時,就是洞房花燭夜。歐陽修剛一中進士,就被恩師胥偃定為女婿。

他有一首詞《南歌子》,或許就是他新婚燕爾的蜜月寫真。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閑妨了繡功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這恩愛秀的,猝不及防??!還鴛鴦兩字怎么寫,直接可以“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好基友范仲氣死,同人不同命啊。

這首詞,前段態,后段情,充滿了挑逗性,堪稱香艷,跟花間派的代表人物溫庭筠的“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有的一拼。“畫眉深淺入時無”這,是千古流傳,至今仍被很多專業人士引用,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服務不到位。

其實這句還是源自唐代詩人朱慶馀參加高考前投書行卷寫給韓愈大弟子張籍的一首詩。他以新婦自比,以新郎比張籍,以公婆比主考官,顯得相當緊張和不自信,是典型的考前綜合癥。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雖然位列二甲進士及第,歐陽修對狀元旁落還耿耿于懷。他狀元郎王拱辰表示不服,處處怒懟,懟得王拱辰披頭散發,懷疑人生。即使他們倆成了連襟,歐陽修仍未停止打擊譏諷。

歐陽修的第一任妻子胥夫人,在新婚不久后就去世了,后來歐陽修又續娶了名臣薛奎的四女。而薛奎的三女婿正是王拱辰,他在夫人去世后又娶了薛奎的五女,繼續做薛家的女婿。于是歐陽修寫詩調侃他:“舊女婿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SPAN>

 

 

大學剛畢業的歐陽修就是一個憤怒的文藝青年,簡稱憤青,或文青。這樣進入職場,還是人際關系錯綜復雜的官場,那肯定是要吃大虧的。

好在他第一份工作,就碰到一絕世好領導。歐陽修被授任將仕郎,試秘書省校書郎,充任西京(洛陽)留守推官。當時他的上司就是吳越忠懿王錢俶之子、西京留守錢惟演。

這位錢領導愛才如命,特別是對待文藝青年才俊,那是相當的放任自由,公然支付他們吃喝玩樂,辦公室行政事務都交給別人干,他們的任務就是搞創作,作品才是他們的KPI。

正是這位“平生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的領導,培養了歐陽修“馬上、廁上、枕上”的構思創作習慣,絕了。

據《錢氏私志》記載,當時,歐陽修正迷一位官妓,有一天,錢惟演在家設宴請客,其他客人都到齊了,就歐陽修和那位官妓還沒來。領導請客,你還遲到?

領導責問官妓為何遲到,說:“夏天太熱了,就去堂前乘涼睡著了,醒來發現掉了一支金釵,怎么也找不著?!惫偌说男蓄^飾品可是公家提供的,這就相當于丟失了國有資產。

領導便發話了,如果歐陽修能作一首詞,就當為你做賠償了。于是歐陽修便現場即興作了這首《臨江仙》:

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干倚處,待得月華生。

燕子飛來窺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紋平。水精雙枕,傍有墮釵橫。

這種夏日風情,或仲夏夜之夢,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蘇“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都是嫵媚風流、婉約香艷。歐陽修得花間派遺風余韻是實錘了。

公元1034年三月,歐陽修西京留守推官的任期已滿,離開洛陽回京任館閣???,參與編修《崇文總目》。大家為歐陽修餞行話別,在離筵上作了一首《玉樓春》發到朋友圈,立刻被首頁推薦,收獲了一萬個贊。

尊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公元1036年,由范仲淹主持的機關人事改革,動了別人的奶酪,冒犯了當朝宰相呂夷簡,結果老被貶饒州,而作為改革小組成員的歐陽,也受牽連,被貶到夷陵(今湖北宜昌)當縣令。

從京城到山鄉,從重臣到縣令,這心理落差未免太大。適逢元宵佳節,男男女女相約相攜觀燈賞花。只身在外的歐陽修,只能在家中刷刷手機,查查熱搜,看看朝中又發生了什么大事。

不禁懷念起去世的妻子楊夫人,寫下了這首情深言淺的《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任何情或景,都禁起對比,對比之下,就是今非昔比,物是人非。這首詞的藝術構思,近似于唐朝詩人崔護的《題都城南莊》,但明顯更有語言的回環錯綜之美,也更具民歌風味。對比讀一下: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三年后,歐陽修收到調令,回京復職,繼續編修《崇文總目》,后來還升了官,出任右正言、知制誥。

公元1045年,由范仲淹、韓琦、富弼等人推行的“慶歷新政”改革又遭失敗,相繼被貶,作為革新派干將的歐陽修,也不能脫身。屋漏偏逢連夜雨,歐陽修攤上另一件大事——有人告他與外甥女亂倫通奸。

在儒家禮法甚嚴的宋代,亂倫一般是死罪,所以想誣陷別人,這招最好使,一告一個準。

他們的證據就是歐陽修曾經給他外甥女(他妹夫的前妻所生)寫的一首曖昧詞《望江南》

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為絲輕那忍折,鶯嫌枝嫩不勝吟。留著待春深。

十四五,閑抱琵琶尋。階上簸錢階下走,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

人家才十四歲,還是未成年少女啊,你就動了歪心思,簡直是道德淪喪,人品掃。雖然有導師晏殊極力保護,歐陽修還是被外放至滁州。

根據歐陽修寫的《豐樂亭記》所說,“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閑?!币馑季褪浅葸@個地方山高皇帝遠,民風淳樸,工作量又少,自在為輕松,他樂得慢生活。

平時沒事,他就組織市民開展全民健身運動,爬爬山,玩玩水,便帶上自家的酒菜去野餐,與民同樂。不過,就那點酒量,飲少輒醉,所以自號“醉翁”,才有了《醉翁亭記》,范仲淹的《岳陽樓記》、蘇舜欽的《滄浪亭記》,堪稱同時期的三大散文名篇。

來,讓我們一起大聲朗讀: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瑯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于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回路轉,有亭翼然臨于泉上者,醉翁亭......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這篇散文經典直接貢獻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和“水落石出”兩個常用的成,前者被大眾一直引用至今,后者則被蘇借用到了自己的名作《后赤壁賦》中。

最重要的是,從中可以看出歐陽修的古文藝術已臻境界,超越了他的偶像韓愈,摒棄了前人奇險生僻的文字,引領平易通達的新文風,從而主導了一場古文革新運動。

 

 

其實,剛出道時,歐陽修像所有詞壇新秀一樣,也是通過模仿和借鑒前人的特點而起步,比如五代時期的花間派,尤其是馮延巳。南宋文人羅大經曾這樣評價道:馮延巳詞,晏同叔晏殊)得其俊,歐陽修得其深。

歐陽修不光完美承續了馮延巳的風,有些作品甚至分不清他倆是誰寫的。畢竟兩人都仕至宰執,政治地位與文化素養基本相似。比如這首《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王國維就這是馮延巳寫的。而李清照則認定這是歐陽修的作品,她說:歐陽公作《蝶戀花》,有深深深幾許之句,予酷愛之。用其語作庭院深深數闋,其聲即舊《臨江仙》也。她借用來寫的就是下面這首臨江仙》

庭院深深深幾許?云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然而歐修養的偉大之處,就在于他敢于前輩經典。他倡導的詩文革新,就是針對以老師馮延巳為代表的五代文風和以上級錢惟演為骨士的宋初西昆體,推行平實文風,并成為一代文宗,文壇領袖。

宋仁宗就是看中歐陽修這點,后來命他擔任禮部貢舉的主考官,以翰林學士身份主持進士考試。沒想到他自己也陰錯陽差弄了個大寫的尷尬。

歐陽修看到一份答卷,文章語言流暢,說理透徹,不禁拍案叫絕,very good,Excellent,狀元就他了!當時高考采取密封試卷,考官看不到考生信息,歐陽修以為是自己教出來的學生曾鞏答的,為了避嫌,便給了第二名。后來拆封一看,才知道是蘇軾的。

好在人家蘇軾大度,不像歐陽修年輕時那么雞腸小肚,反正只要有才能,將來干什么都行,行行出狀元。給主考官寫了一封感謝信,并以其為榜樣,最終成為繼歐陽修之后的又一位文化巨人。

 

 

歐陽修歷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官至參政知事,但也見識了官場的人事紛爭,便漸生退意,多次向皇上提出辭職,均未獲準。

歐陽修的辭職理由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并附了一首辭職詩《畫眉鳥》

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

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宋神宗一看,這久居廟堂,羈鳥念林了,簽字批準都不行啊。

最后,歐陽修以太子少師的身份辭職,定居潁州(今安徽阜陽),安度晚年。他在潁州西湖邊只過了一年風平浪靜自由自在的生活。公元1072年,歐陽修在家中去世,享年66歲。

蘇軾在個人公眾號上對歐陽修致以最高敬意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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